听来的故事集(九)

周申健

3、车祸

电台:

7月31日下午,……街道一出租屋内散发臭味,邻居觉得异常后报警。警方入屋后发现一名女子已经死亡多日。
经查,死者梁某,21岁,陕西人,是……一工厂员工。

打了三天电话没人接,我决定去周申健公司看看。
公司的前台小妹告诉我,两周前周申健家里来通知,他出了严重车祸。
都两周了?!
我随即告知了Jo。她说一道看看,我们便往无锡第一人民医院去。

Jo:
你说,等下会不会像电视剧演的那样?一堆女人在医院争闹,究竟谁才是周申健女朋友?

但我担心的是其他。
周申健、Jo、我……都是一定程度的异乡人。
所谓“独在异乡为异客”。客居的生活通常与柴、米、油、盐、酱、醋、茶无关,而是一个人的孤单。

这样的孤单,可以是十年、二十年的仍然住在同一栋楼里,每天清早、黄昏在楼下小区里散步,你渐渐的留意起脚下是一片衰草,砖墙换上电网电线,寥寥的树木不再有鸟。隔壁换了几户新主人了,旁边的那栋楼上多开了几扇窗,什么时间会倏地扔下一点垃圾。

这样的孤单,尤其在你声称自己很享受的时候,来一点小病、小痛,来一点措手不及的意外,像貌似平静的水面投进现实的石头,不仅溅起生离死别的胡思乱想,更打沉了你对美好的幻想。
独在异乡为异客,
满满都是不快乐。
只是都不愿意承认罢了。

而我更担心橘子和桃子。

周申健躺在ICU的病床上。
头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,被固定了起来。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针管,嘴里也通着管子,连上呼吸机。他一动不动的躺着,只有监视仪器告诉我们,他还活着。
周妈妈捉着儿子的手,一直坐在病床前,看着儿子发呆。

周妈妈:
健健,妈妈在这里。
健健,你醒醒。
……妈妈老了。

她喃喃的低声细语,眼里的泪水止也止不住。

我拉着橘子走到一边,轻声问她,

我:橘子,桃子知道了这是她爸爸了吗?

橘子木然的摇了摇头。

我:先不要说吧。老人家这几天被……被烦扰得厉害,而且受了这么大的打击,暂时还是先不要说这个事了。

橘子轻轻点点头。
我走到桃子身边,拉着她的手,走到周申健身边。
周妈妈向我们几个点头。我拉着她的手,安慰她。

周妈妈:
健健一直醒不来。医生说侧面撞击时他头部受伤,脑内有淤血影响恢复……

说着说着便又哭了起来。

周妈妈:
这样也好。人就都不来了。
小苏,你说,会不会就这样醒不来了?

桃子紧紧拉着我的手,并不知道发生着什么事情。她被眼前哭泣的奶奶感染到,紧张得不知所措。

这时候,监视仪器一阵忙乱。
医生听到异样跑了过来,看了一眼监视器,转头向我们说,

医生:
你们出去。

周妈妈:
医生!救救我儿子!
医生……

几位护士急促的跑了过来,推着轮子哗啦哗啦的躁动。
我搀扶着周妈妈,带着她离开ICU病房。
桃子转身回头妈妈身旁,捉着妈妈的衣角,望着妈妈悄声的问,

桃子:

这个人是谁?
是爸爸吗?

4、梦

又北四十里,曰霍山,其木多榖。有兽焉,其状如狸,而白尾,有鬣,名曰腓腓,养之可以已忧。
——《山海经·卷五·中山经》

白。
似是雾白。
似有酒香。

想出力闻索辨识,却觉胸闷,像是醉了一场。头脑混沌,迷迷糊糊,意欲迈出脚步寻找,又浑身疲软,只能伫立原地。

放眼四望,似乎在一片竹林之中,风吹过时,依稀带着流水声音,隐约有呢喃的细语。循着声响,正欲呼喊的时候,身体轻飘飘的,仿佛丢下了许多重量,不由自主的往林中而去。

竹林里有处地,地中摆着一方桌,桌上整齐放些纸笔。一老一少在方桌旁说着话。那老人家身形瘦削,伸出手执起笔时,像枯木上萌发的新枝。他一边书写,一边对身旁的小孩嘱导:

老人:
心正则笔正,笔诀记心中。
下笔不离点,转折贵圆露。
有垂还欲收,勾划忌平庸。
左垂宜竖露,右直利悬针。
捺似金刀势,撇如犀角形。
横行锋务敛,结构气欲清。

我:爷爷?!

但我没法喊得出声来。

老人家仍然专心致志地教导小孩练字。而小孩似乎听到声响,抬起头,向我诡秘的笑。青嫩的稚脸上,嘴唇红得好像抹了唇膏。这张脸十分熟悉,但一时记不起在何处,在何时见过。

我思索之时,小孩遥看我的眼神,似乎变得异样。白雾随风飘起,一切显得更为朦胧。

我定睛看去,他舒展了腰颈,身子居然长大。我讶异地看着他,他双眼亦盯着我。但脸容逐渐拉下,像煮热的橡皮,垂长得变了形状。老人放下笔,伸手搭在小孩肩膀,手掌和肩融和一起,像搓动的面筋,不消一刻便完全合在一起。

小孩和老人都消失不见,眼前的是一位中年人。

中年人身材魁梧,满头是黑白的疏发,整齐地往后梳起。严肃的脸上满是胡子,黑黑白白,像用刀削一般笔挺。他穿着一件衬衣,随意落下腰间,手臂挽起了衣袖,像刚刚起来,胡乱套上一般。

我:爸?!

父亲转身背向我,半张脸似乎并未看我一眼,迈开脚步便跑动了起来,朝着迷雾深处的竹林越跑越远。每跑一步远,白雾便消退一分,显出地上的泥泞。父亲赤着足,深一脚浅一脚的艰苦往前奔,越是奔忙,越是疲累,背也驼了起来。

我想追上去,但轻飘飘的身体,像绑了线的气球,在原地摇曳。

父亲的驼背似乎在长,长成一个小人。小人紧紧趴在疲劳的父亲背上,像得了重病的孩童。

我大声喊他,

我:爸!

父亲并未听见,而小孩转过头来看我。青嫩的稚脸上,嘴唇红得好像抹了唇膏,映衬着惨白的容颜。我忽而看清,那竟然是我自己!

白雾逐渐消失,留下一片漆黑。蹉跎的身影,慢慢淹没在最远处的星光处。只剩下沙沙的叶声,是风吹过竹林,依稀带着呢喃的低语。

健健……
健健。

我用力要挣脱,一个踉跄跌倒地上,伸手在黑暗中去扶,摸在一块木板边上。忽地全亮堂了起来。

我挣扎着要爬起,抬头看见周围坐满了人,一张张没有面目的人脸,围着我,发出刺眼的光芒。我觉得一阵目眩,不由得定了定神。待我在睁眼看时,发现自己扶着一张木床。木床边铺满了白纸和浅黄的布。不是浅黄的,是麻麻的布,亮光是昏昏沉沉的光,有点浅黄。

床上躺着一个人,直挺挺的躺着那里不动,身上覆盖着白色的麻布。我觉得一阵胸闷,头脑一片混乱。周围笼罩着浓厚的恐惧,死寂一般的沉默。

我用力撑在床边,想要站起来,只觉得一股热浪从身体里似乎要涌现出来,直逼心口,眼前一花,跌落在地上的漩涡。漩涡向着中心越转越快,快要将一切都吞噬了,发出哔哔的声音,而后变成震耳欲聋的混响,哗啦哗啦,像极推车在年久失修的铁轨上穿行。

我想呼喊出来,却似乎被堵塞了嘴,
想投向黑暗中伸手捉住,却被无形的吸力吞没。
我想,结束了吗?是要堕往何处?

这时,一把清脆的声音,很微弱,很微弱,
似是在遥远的地方,被吹送过来,传进我的耳中。

小女孩:

……
是爸爸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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